贸易壁垒的发展趋势，全球化背景下的应对措施--对外开放30年系列访谈

　　前言：今年是中国对外开放30周年，也是我国加入WTO的第7年。入世七年来，中国以经济发展速度最快、履行承诺最严肃的实际行动，在WTO中树立了一个有作为、负责任的大国形象。为什么与之却同时产生的是层出不穷的贸易壁垒？中国纺企又将会面临怎样的贸易壁垒？金融危机发生之后，有可能催生怎样新的贸易保护主义？带着这些问题，我们拜访了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世界经济贸易研究部研究员陆燕博士，请她畅谈了贸易壁垒的发展趋势以及全球化背景下的应对措施。以下为此次访谈实录。

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
世界经济贸易研究部研究员陆燕博士

　　ec网：今年是我国实行对外开放政策的第30年，也是我国加入WTO的第七年，入世七年来，我国在WTO中树立了一个有作为、负责任的大国形象。与之几乎同时产生的层出不穷的贸易壁垒，时时困扰着中国企业。请您简要介绍一下我国面对主要贸易壁垒的特点及发展趋势。

　　陆燕：改革开放30年来，我国积极融入世界经济体系，充分利用两个市场两种资源，对外贸易实现了持续快速发展，成为支撑我国经济社会发展和世界经济贸易持续增长的重要力量。特别是加入WTO以来，我国对外贸易增势更加迅猛，成为世界贸易增长中最突出的亮点。据世界贸易组织（WTO）统计，2000-2007年，我国货物进出口年均分别增长23%和25%，明显高于世界11%和12%的平均水平，更高于美国和日本（7%和6%），也高于德国（11%和13%）。

　　随着对外贸易的增长，我国产品在国际市场的份额持续扩大，开拓国际市场遭遇的外部阻力也在增大，出口产品遭遇到日趋多样化的贸易限制措施，各类贸易争端频现。突出表现在：

　　技术性贸易壁垒的制约迅速上升。技术性贸易措施、卫生和动植物检验检疫措施、环境保护等手段成为影响我国产品出口的主要障碍，成为我国外贸正常发展的突出障碍。近年来，产品质量和食品安全问题屡被国外媒体过分夸大报道。由于技术性贸易壁垒隐蔽性强、技术标准复杂且变化快，出口企业难以应对。

　　国外对我国实施贸易救济措施的力度明显加大。目前全球1/3的反倾销是针对我国出口产品的，自1995以来，我国已连续13年成为全球遭受反倾销调查最多的国家。据WTO统计，2008年上半年WTO成员共发起85项新的反倾销调查，其中有37项是针对中国，中国仍然是其他WTO成员发起反倾销调查的主要对象。而且我国遭受的反倾销大要案明显增多，对涉案企业和产业的影响加大。

　　另外，近年我国遭遇的反补贴调查逐渐增多，特别是反倾销反补贴合并调查案件频发，已成为贸易摩擦的新焦点。2007年，我国遭遇的反补贴调查数量跃居全球第一。截至2008年8月，我国遭遇反补贴调查共23起，其中美国13起，加拿大8起，澳大利亚和南非各1起。目前，欧盟、印度等也在研究酝酿对我国发起反补贴调查。

　　知识产权方面的贸易壁垒不断增加。自2002以来，我国连续6年成为美国337知识产权调查涉案最多的国家。2007年，美国对我国发起337知识产权调查17起；2008年1-8月，我国遭遇美国“337调查”8起，案件数量和涉案金额都有大幅的增长。目前美国一半的337调查都是针对我国出口产品的。

　　针对我国的WTO争端解决案件在增多。加入WTO后，我国在WTO争端解决机制中作为被诉方的案件已有6起。如2006年3月，欧、美、加三方起诉我国汽车零部件进口管理措施违背了加入承诺，2008年7月，WTO专家组散发了最终调查结果，认为我国的做法违背了承诺，对此中方在2008年9月提出上诉。

　　ec网：就目前中国所遭遇的贸易壁垒限制，您认为是合理还是不合理的？

　　陆燕：目前，世界贸易发展的最大挑战之一仍来自于贸易壁垒。贸易管理措施或贸易壁垒通常具有“双重性”。正常的贸易管理措施对维护国际贸易秩序发挥着积极的作用，那些具有合法性、合理目的的管理措施，虽然对贸易具有一定的限制作用，但是必要的。另一面，那些不合理的、具有歧视性的贸易措施会扭曲贸易的发展，就是不合理的。

　　在国际贸易现实中，由于缺乏必要的行为准则，一些贸易管理措施的确存在着被过度使用的威胁，存在着被作为贸易保护工具而滥用的风险。即使有些措施（如技术标准）的最初意图不是出于贸易保护的考虑，但制定或使用不合理的措施也会对贸易产生变相的限制，对贸易伙伴造成影响。正是由于这些贸易措施具有合理与不合理的双重特性，如何正确辨析、合理使用这些措施与其被作为贸易保护工具而滥用之间的界限并不清晰，这使得当前国际贸易中的贸易壁垒问题显得更加突出和复杂。

　　在我国所遭遇的贸易壁垒中，这种情形也是存在的，需要对具体的贸易争端进行具体的分析。总体上看，我国出口产品遭遇的贸易壁垒、贸易限制增多，有国际贸易保护主义加剧的因素，但也对我国外贸发展方式提出新的挑战。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是我国经济与世界经济融合加速期，也是贸易摩擦多发期。我国面对的重要考验之一是，要认真研究贸易壁垒的演变及影响，客观认识它的发展规律和趋势，采取有效措施积极应对贸易壁垒的滥用，妥善解决各类贸易摩擦。

　　ec网：随着经济全球化和贸易自由化进程的加快，另一种非关税措施——技术性贸易壁垒应运而生。您前面也提到了“技术性贸易壁垒的制约迅速上升”。那么技术性贸易壁垒对我国主要行业到底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呢？

　　陆燕：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科学技术的进步、世界经贸环境的变化，技术性贸易壁垒的使用急剧增加，成为贸易保护的最主要方式。联合国贸发会议（UNCTAD）、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以及WTO等进行的研究均表明，近10多年来，以技术性贸易壁垒为代表的非关税措施的重要性日益提升，严格的技术标准、复杂的质量认证、名目繁多的在包装、标识、卫生及环保等方面的要求的使用几乎是翻倍增长。技术性贸易壁垒在非关税措施中所占比重已升至60%，若将与其有关的其他限制性措施考虑进来，这一比重会更高。

　　技术性贸易壁垒对我国出口的制约作用也在迅速上升。进口国特别是发达国家实施严格的技术标准，突出表现为检验项目增多、检验标准趋严等，这也是国际上控制进口的通常做法。目前，美国、日本和欧盟贸易管理的重点就是环境、健康和安全。近年比较突出的、对我国出口产生较大影响的有2006年5月日本实施的《食品残留农业化学品肯定列表制度》，它是目前世界上最苛刻、最全面的食品安全标准；在有关机电产品领域的技术法规是欧盟的“双绿指令”，即《关于报废电子电气设备指令》（简称WEEE指令）和《关于在电子电气设备中禁止使用某些有害物质指令》（简称ROHS指令）。我国一些出口产品因达不到进口国的技术要求而受到影响，比如不符合进口国的检测标准而被扣留或被退货，甚至被迫推出市场；因一个产品不合格，牵连整个行业的相关产品都受到影响等。我国出口受技术性贸易壁垒限制严重的行业主要是食品及农产品、轻工、机电、纺织服装、化工等。

　　ec网：以纺织品为例，今年1月1日起，欧盟取消了10类从我国进口的纺织品的配额限制；美国对中国纺织品进口实施的类似配额也将于2008年底到期。在这种形势下，您觉得中国纺企将会面临怎样的贸易壁垒？

　　答：纺织品是我国具有出口竞争力的产品，纺织品贸易摩擦在我国加入WTO后表现得比较突出，美欧和一些发展中国家通过实施特保措施或纺织品特限措施对我国的服装和纺织品出口进行遏制。随着过渡期的结束，这种配额限制已经或即将取消。但我国纺织品出口面临的其他形式的贸易壁垒仍不能忽视。比如：国外对纺织品和服装生产的各阶段，包括纤维生产、棉花种植和处理、产品加工及制造等都有严格的环保要求和规定，纺织面料的印花、染色等工艺中有害化学物质的使用和限量都有严格的规定，达不到要求就不能进入市场。反倾销也是被国外经常实施的措施。

　　ec网：欧盟新贸易壁垒REACH法规是入世以来最大贸易壁垒，目前距REACH法规预注册时间仅剩两个月。面对REACH法规，出口欧盟的中国企业需要注意哪些问题，操作细节又需要规范什么内容？

　　陆燕：欧盟是世界上运用技术性贸易措施最频繁、严格的地区之一，目前已形成包括约300多个具有法律效力的欧盟指令和10万多个技术标准的双重结构的技术性贸易措施管理体系。2006年12月31日，欧洲议会通过了欧盟《关于化学品注册、评估、授权与限制的法规》（简称REACH法规），涉及欧盟市场3万种以上的化学产品。按照规定，2008年6月1日至12月1日前，这些产品的进出口企业需向欧洲化学品管理局申请办理化学品预注册并取得欧盟预注册号，否则将被取消进入欧盟市场的资格。

　　欧洲是世界最大的化工市场，占全球市场总规模的近30%。欧盟对化工医药类商品的贸易壁垒日趋严格和复杂。由于相关的评估、注册及代理程序和费用增加，客观上提高了进入欧盟化学品及相关产品市场的门槛，将打破现有国际化学品贸易的平衡，导致市场和利益的重新分配。欧盟的相关规定对于中国相关产品进入欧盟市场造成了阻碍。出口欧盟的中国企业要了解和熟悉REACH法规，目前就是抓紧时间了解注册所需数据资料和程序，积极准备需要提交的注册物质材料，尽早完成预注册。

　　ec网：今年恰逢一场席卷而来的金融风暴，现在有这样一种评论，认为在发生金融危机之后，有可能催生新的贸易保护主义，您怎么看呢？

　　陆燕：起始于美国的次贷危机最终演变成世界性金融危机，世界经济形势正在发生深刻变化。目前这场金融危机尚在发展中，其未来趋势如何演进、各种拯救措施效果怎样、对实体经济的后续影响到底有多大等，仍需要密切跟踪和观察。

　　在全球金融危机的阴霾下，在国际经济环境不确定性增加之时，人们也在担忧贸易保护主义将加剧或重新抬头。金融危机使全球市场信心遭到重创，带来市场萎缩，需求下降，失业增加，在这种时候一些政府发表颇具贸易保护色彩的言论不足为奇，而为了维护本国经济，有些国家对某一些商品或者某一个国家可能采取一些特殊的做法，也是需要引起警惕的。

　　然而危机时刻的保护主义只能加剧恐慌。回顾历史，30年代大萧条及世界第一次大战爆发留给人们的一个重要启示就是，采取以邻为壑、高筑贸易壁垒的做法只能酿成更大的灾难和危机。在当前形势下，加强WTO的规则和纪律，进行公平与开放的贸易，将是应对金融危机蔓延、抵制贸易保护主义的一项重要的保障措施。主要贸易国家特别是发达国家在这方面更需要发挥切实作用，防止贸易保护主义加剧。因此，各国重新大幅度回到贸易保护主义的可能性不大，WTO的规则及争端解决机制依然在发挥作用。应对金融危机更需要坚实和稳定的多边贸易体制，WTO总干事拉米也表示，多边贸易体制将扮演“减震器”的作用。

　　ec网：为了帮助企业更好应对国外的贸易壁垒，商务部会定期发布《国别贸易投资环境报告》，您能简要给我们介绍《国别贸易投资环境报告》对企业有什么帮助吗？

　　陆燕：为了帮助我国企业、相关组织和机构更好地了解我国主要贸易伙伴的贸易和投资政策、制度及具体做法，客观认识和熟悉国际市场环境，更加积极地参与国际竞争；同时，依据WTO有关规则的精神，维护公平、公正、合理的国际贸易投资环境，表达中国政府和产业对国际贸易和投资环境的关注，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贸易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货物进出口管理条例》的有关规定，自2003年以来，商务部每年发布《国别贸易投资环境报告》。

　　每期报告介绍了我国主要贸易伙伴的贸易投资环境，涵盖的贸易额约占我国出口总额的70%左右，是我国企业了解海外贸易投资环境、防范贸易风险的重要参考工具。我国企业和有关行业中介组织要重视防范贸易风险，提高对贸易壁垒的认识，积极、准确地向商务部等部门反映其在开拓国际市场中遭遇的壁垒的情况，并充分利用贸易壁垒调查维护企业自身的合法权益。

　　ec网：在跨越贸易壁垒方面，除了政府以外，我国企业应做好哪些工作？

　　陆燕：在经济全球化的背景下，要想融入当前的贸易环境，使我国的产品顺利进入国际市场，核心问题之一就是跨越各种贸易壁垒。具体讲就是让自己的产品能够满足国际市场的需求，满足进口国对产品质量、环保、健康和安全等要求，这也是参与国际竞争的先决条件。目前我国遭遇的贸易壁垒，部分是由于我国企业特别是中小企业未能及时了解国外的技术标准或技术要求的变化，或由于其他原因（如技术力量不足、资金匮乏、一味追求低成本等）而未能达到国外产品的标准，也有的是通过低价竞销方式抢占国际市场，忽视知识产权的保护。

　　应对贸易壁垒最根本的出路还在于企业。

　　（1）企业要逐步增强适应国际市场的能力，及时了解国外市场环境的变化，通过努力提高产品质量和附加值求生存，以转变增长方式、调整产品结构求发展，多方面提升国际竞争力。

　　（2）企业要提高标准化意识，加强信息跟踪，积极开展国际认证，提高产品自检自控能力，在相关组织的国际规定及标准制定的意见咨询中提高参与度。

　　（3）要加强行业自律，遵守商业道德和市场规则，主动抵制低价竞销等扰乱出口经营秩序的行为，在出口市场的选择上讲究策略，以减少和分散风险。

　　（4）企业要建立健全内部管理机制，在研发、生产、销售、会计等方面规范管理，建立一套完善的财务会计制度和知识产权保护体系。

　　（5）企业还要更多地了解WTO规则和贸易救济调查的相关知识，更重要的是在遭遇贸易摩擦案件时不消极观望，期望坐享其成，要积极应诉，特别是在应诉时要注意团结作战、一致对外。

　　ec网：行业中介组织在应对国外贸易壁垒中发挥什么重要作用？

　　陆燕：行业中介组织在应对贸易壁垒中有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一个重要方面是，行业协会、中介组织要加强信息的收集、跟踪和分析，高度重视对外国有关技术性壁垒的合法性评估及咨询工作，有针对性地对企业展开培训，帮助企业了解进口国的技术标准及法规，指导企业积极应诉贸易争端。这也是行业中介组织义不容辞的职责。

　　比如，欧盟既然出台了REACH法规，它就会坚定地执行，但在法规实施过程中会有一个适应过程和调整余地，对于在实施过程中暴露出的问题也还会有适当的调整和改动。因此，行业协会及企业可以及时登陆欧委会网站浏览，了解法规在欧盟的执行情况，以及时掌握相关信息，对企业的经营活动做出必要的调整。

　　再比如，以定期或不定期召开说明会或通报会的形式，促进行业与企业间的交流与沟通，并及时将有关国内外技术性贸易措施的信息传达给企业和社会，唤起各利益相关方对某件事情和信息的重视，这也是完善我国应对国外贸易壁垒预警机制的一个方面。

　　经过实践探索，我国现已建立起商务部、地方商务主管部门、中介组织、有关企业的“四体联动”的进出口公平贸易工作机制，中介组织是其中角色之一。今后还要不断完善这一应对机制，以切实维护企业利益。

　　寄语：30年的改革开放波澜壮阔，这是一场伟大的革命。在经济全球化深入发展和中国对外开放不断扩大的条件下，世界在改变着中国，中国同样也在改变着世界，这是一个双赢的过程、互动的过程。展望未来，中国将坚定不移地奉行互利共赢的开放战略，提高开放质量，形成参与国际经济合作和竞争新优势。